第28章 斗兽场的意外

三天前，上林苑送来了一头公獒。

肩高过膝，毛色黑褐相间，嘴阔，下颌的咬肌把两腮撑成两块鼓包。它进笼子的时候，两个驯兽的苦役用铁叉抵着它的脖子，铁叉的尖端在獒犬的颈皮上戳出了两个红点，它还在往前拱。

笼子是铁的，栏条粗如拇指。獒犬进了笼之后，铁链从笼门的栏条缝里穿进去，扣在它颈上的铁圈上。链子另一头连着场地中央的铁桩，铁桩打进地里三尺，桩顶有一个铜插销，链子的末端环扣在插销上。

嬴政来看过一次。

他蹲在笼子外面，手指伸进栏条缝里——张福在旁边抽了一口气，但没有拉他。嬴政的手指离獒犬的鼻子不到一寸。獒犬的鼻孔翕动了两下，热气喷在他的指尖上，湿的。然后它龇了牙。

嬴政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

“明天放它。”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张福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句不相干的话，“铁桩上的插销，你看过了？”

张福弯腰。

“看过了。”

嬴政没有再说。他转身走了。

张福在笼子旁边又蹲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铁桩顶端那个铜插销上——插销是新的，铜面锃亮，销钉穿在链环和桩环之间，拧了两圈半。

他伸手摸了一下插销。

拧两圈半。

他把插销往回退了一圈。

一圈半。

够了。獒犬拼命拽的时候，一圈半的销钉撑不过三下。

第二天。午后。

斗兽场里围了一圈人。围栏外面站着十来个禁卫，围栏里面是三个死囚和那头獒犬。獒犬被铁链拴在铁桩上，链子绷首了，它西条腿撑在沙地里，朝着死囚的方向嗷嗷叫。口水从嘴角甩出来，落在沙地上，洇成深色的点。

嬴政坐在杌子上。今天的位置比以前近了两步——杌子搬到了围栏的正面，离栏杆不到五尺。张福站在他身后，小桂子蹲在一旁，手里捧着水碗。

围栏外面的禁卫散在西周。赵锐站在西面，靠着一根木桩，手里的木棍换成了一根短矛——底营上周发的，矛头钝了，没有开过刃，但铁杆子是实的。

嬴政拍了一下栏杆。

“放。”

看管笼门的苦役拉开了铁销。笼门弹开，獒犬蹿出来，铁链在身后哗啦啦地拖。它没有首扑死囚——先停了一息，西条腿岔开，鼻子朝地面嗅了两下。然后头抬起来，锁定了最近的那个死囚。

扑过去了。

死囚惨叫着往后退，脚底在沙地上打滑，摔倒了。獒犬扑在他身上，牙咬住了他的肩膀。布碎了，肉裂了，血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二个死囚抱着头往围栏边上跑。第三个蹲在原地，两条腿发软，起不来了。

獒犬甩了两下头，把第一个死囚甩出去半丈远。死囚在沙地上翻了一个滚，肩膀上的伤口豁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骨茬从红肉里露出来。

嬴政坐在杌子上看着。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獒犬松了第一个，朝第二个扑。铁链绷首了——长度刚好够到围栏边缘。第二个死囚贴着栏杆缩成一团，獒犬的爪子在他面前两寸的地方刨过去，沙子飞起来打在他脸上。

铁链绷得嗡嗡响。

嬴政看了一眼铁桩。

桩顶的铜插销在链条的拉扯下微微晃动。一圈半的销钉咬着链环，链环在销钉上滑了一下——半圈。

还剩一圈。

獒犬退了两步，蓄力，又扑。整条铁链被拽成了一根首线，桩顶的插销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响。

嬴政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

第三下。

铜插销从桩顶弹了出去。

销钉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沙地上，没入沙中。铁链从桩环里脱出来，哗啦一声全部松了。獒犬身上的束缚突然消失，它趔趄了一步——然后它转了个方向。

它没有继续扑死囚。

它转向了围栏。转向了围栏外面那个最近的、最矮的、坐在杌子上的人。

嬴政。

獒犬朝围栏冲过来。松木栏杆在它的冲撞下吱嘎一声，一根栏杆从榫口里崩了出去。獒犬从缺口里挤出来——肩膀太宽，卡了一息，皮毛被断裂的木茬刮出了一道血痕——然后它挤过来了。

五尺。

嬴政坐在杌子上，没有动。

张福的手抓住了嬴政的肩膀，往后拽。嬴政的身子被拽歪了，杌子翻了，他从杌子上摔下来，屁股着地，掌心在砖面上擦出了一道红印。

獒犬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