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九章 三岔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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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隆货栈，内堂。

林文翰的案头摊着厚厚一叠纸，是他这写下的战报。写了撕，撕了写，最终留下的只有薄薄几页。

他提起笔，在最后一段落下几行字：

“此次三岔口之役，动用暗堂十五人，周边据点抽调二十人，火枪二十五支。毙敌护卫九人，重创罗芳伯、罗元亨祖孙。然暗堂高手‘鬼刀’张七，为罗元亨所杀。据目击者言，罗元亨左胸旧伤崩裂，血流如注，仍将张七一刀毙命。其后周身浴血，立于船头，数十人竟不敢上前。此子心性之坚、手段之狠，远超预期。望总长明察。”

他放下笔，将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良久。

“远超预期”西个字，他斟酌了许久才落下。陈永华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会不会觉得他是在为失败找借口？

可他不能不说。

那一夜，他亲眼看见那个年轻人浑身是血地站在船头，亲手杀了暗堂的高手，亲眼看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竟无一人敢上前。

这一幕，他忘不掉。

他提起笔，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罗芳伯虽重伤，然未死。罗元亨虽重伤，然未死。祖孙二人，皆非常人。若任其抵达坤甸，后患无穷。请总长定夺。”

写罢，他将战报折好，封上火漆，交给等候在门外的亲信。

“连夜送往东万律。”他说，“务必亲手交给总长。”

亲信领命而去。

林文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热热闹闹，仿佛三岔口那一夜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可他忘不掉。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他忘不掉。转身对身后人到:“通知何五，带上所有的人到‘老鸦滩’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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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万律，议事厅偏殿。

江戊伯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己经凉了，他却没有喝。

对面坐着的是陈永华，正慢条斯理地翻看手里的文书，仿佛江戊伯不存在。

江戊伯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东万律己经三天了。第一天，陈永华说公务繁忙，不见。第二天，说身体不适，不见。第三天，终于见了，却是这般光景——把他晾在这儿，连句囫囵话都不给。

“总长，”他放下茶盏，决定开门见山，“万那阳的事，咱们今天得有个说法。”

陈永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江头人急什么？喝茶，喝茶。”

江戊伯摇摇头：“茶凉了，不喝了。总长，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您派人去万那阳当副手，我认了。可那黄毅去了之后，三天两头挑刺，今天说账目不清，明天说矿工怠工，后天又说我私藏矿砂——总长，这话您信吗？”

陈永华放下文书，看着他。

“江头人，你这是来兴师问罪？”

江戊伯站起身，朝他抱了抱拳：“不敢。我是来求个明白。”

陈永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江头人，你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戊伯，“万那阳那块地，我要了。不是我要，是总厅要。你守了这么多年，辛苦了，该歇歇了。”

江戊伯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归于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罗芳伯离开东万律那天起，他就知道，陈永华不会放过万那阳。

“总长，”他的声音沙哑，“我江戊伯跟着罗总长打天下的时候，您还在海边捞鱼。万那阳这块地，是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罗总长亲手划给我的。您现在说收就收，总要给个说法吧？”

陈永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说法？好，我给你说法。”他一字一句道，“万那阳地处要冲，北接三发苏丹，南临总厅。这些年，三发苏丹的人从你眼皮子底下过，你管过吗？他们跟总厅作对，你拦过吗？江头人，你这叫守土有责？”

江戊伯一愣他没想到陈永华会拿这个当借口谁不知道三发苏丹的马来人是你陈永华的人，他们跟总厅作对还不是你陈永华指使的。现在你陈永华上位了，他们还会跟总厅作对吗？但这话，他没法说，也无法反驳。三发苏丹的人确实从他地盘上过，他确实没拦。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他的人都在矿上，谁去拦？

“总长，”他深吸一口气，“您要万那阳，我给您。可我有三个条件。”

陈永华挑了挑眉：“说。”

“第一，万那阳的矿，我交给黄毅。可我江戊伯的人，一个都不许动。他们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跟我走的，让我带走。”

陈永华点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