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芳伯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孙子。他忽然伸手指向罗元亨草图上几个被粗略标记的区域,手指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亨儿,你看到骨,却还未看清筋络血肉。” 罗芳伯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碾磨而出,“兰芳这块招牌下,聚拢的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你方才说各分公司心思不一,这没错,但真正能搅动风云、甚至决定我罗家生死的,眼下主要是这几股势力。”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坤甸东北方向:“先说陈永华。你以为他只是个趋炎附势、贪图权位的商人?错了。他背后站着的是‘天地会’的海外洪门!以东万律以北的三发苏丹国故地为大本营,会众遍布各矿场、码头,消息灵通,悍不畏死。他陈某人能这么快稳住局面,逼我退位,靠的不仅是那些墙头草首领的支持,更是地下成千上万把‘兄弟’的刀!这才是他最硬的底牌,也是荷兰红毛鬼一时不敢对他逼得太甚的原因——他们也不想面对数万不要命的‘洪门逆党’在雨林和矿洞里发起的不分昼夜的袭扰。”
罗元亨心头一震。天地会!这个在清朝被严厉镇压的秘密结社,在海外竟有如此庞大的潜势力,并且深度渗透进了兰芳!这完全超出了原主记忆的范畴,也让他对陈永华的危险性评估骤然提升数个等级。这不只是一个妥协派政客,而是一个掌控着庞大地下武力集团的黑白通吃人物!
罗芳伯的手指继而滑向西北沿海:“再说刘恩官,人称‘海龙王’。他的根基在山口洋、邦戛这些海港城市,手上曾有一支让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都头疼的私掠船队,控制着兰芳大半的海外贸易和走私路线。他是坚定的主战派,因为你爷爷我知道,没有海上的利剑,我们在陆上说话就不硬气!他的人和船,前些年跟荷兰人在爪哇海、巽他海峡真刀真枪干过好几场大仗……”
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痛惜与愧疚:“是爷爷……当初力主与荷兰人争夺航路和商站,把他的精锐舰队派去硬碰硬。结果……损失太大了。他的‘海鹄’号旗舰被击沉,几艘最好的快船也折了进去,老弟兄死伤无数。如今他的势力大不如前,船队龟缩近海,威慑力大减。陈永华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刘恩官现在……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陈永华和荷兰人,怨气冲天,却又不得不隐忍。” 他看向罗元亨,“此人义气深重,你若能得他几分青眼,或许能在海上给我们留一丝缝隙。但他如今处境艰难,不可强求,更不可将他过早暴露。”
罗元亨默默点头,将“海龙王”刘恩官这个名字和“受损的海上力量”、“怨愤但蛰伏”的标签深深记下。这是一把曾经锋利、如今卷刃但依旧沉重的刀,用得好或能绝处逢生,用不好反伤自身。
接着,罗芳伯的手指移向东南内陆,沿着卡普阿斯河的走向向上:“戴燕的吴德奎,又不一样。他名义上尊我兰芳为宗主,实际上早就是个独立小王国的土皇帝了。戴燕城卡在卡普阿斯河中上游,控扼内陆通往海岸的贸易和水路,土地肥沃,金矿也不少。吴德奎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对土著部落又打又拉,经营得铁桶一般。他表面上对我还算恭敬,岁贡也不短缺,但那是因为从前需要兰芳帮他抵挡来自海上的荷兰人和沿海其他势力的压力,也需要我们的贸易网络出货。如今……” 罗芳伯冷笑一声,“陈永华上台,对外软弱,兰芳自顾不暇,吴德奎心中那点恭敬,还剩几分?此人首鼠两端,只认实力和利益。若他觉得陈永华和荷兰人能给得更多,或者觉得我罗家再无翻身之日,转而投靠甚至落井下石,我一点都不会奇怪。但他地盘离坤甸相对较远,内部稳固,是一股不容忽视的‘他力’,如何处置,须万分谨慎。”
最后,罗芳伯的手指在坤甸周边几个点画了个圈,语气愈发凝重:“还有这地头真正的主人——或者说,从来不曾真正被我们征服的主人。三发苏丹国、班贾尔苏丹国……这些马来—土著王公。我们华人初来乍到,筚路蓝缕,要么是从他们手里租地开矿,要么是凭借刀枪火器打下立足之地。几十年来,打打和和,彼此联姻、贸易、盟誓有之,冲突、摩擦、仇杀亦从未断绝。你爷爷我能站稳脚跟,除了兄弟们的血勇,也离不开早年与几位明智苏丹的盟约和利益交换。但荷兰人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用火枪和银币收买这些土著贵族,许以重利,让他们从背后捅我们刀子!陈永华为了向荷兰人示好,很可能会牺牲我们在土著地区的一些利益,甚至默许土著势力蚕食我们的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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