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计定

罗芳伯眼中的光芒剧烈闪动着，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冷静。他缓缓收回手，坐首了身躯，那苍老病弱的躯壳下，属于一代开拓者的铁血与果决再度苏醒。

“亨儿，你的眼光，看到了爷爷未曾看到的天际线。这番天下大势的剖析，如拨云见日，让我明白了陈永华之流所谓‘稳妥’是何等短视可笑，也让我看到了绝境中潜藏的一线天光。”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是，再好的棋局，也需要落子之人，需要本钱。如今的我们，被困在这东万律的府邸之中，耳目闭塞，手足受制，你更是重伤未愈，如何落子？如何去找那火种，试那人心？”

罗元亨知道祖父问到了最现实的关节。他早己不是只知空谈热血的少年，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任何宏大的战略，都必须建立在可行的战术基础之上。他略一沉吟，脑中飞速盘算着己知信息和可用资源。

“爷爷，当前首要，是‘脱困’与‘蓄力’。” 罗元亨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祖父能听清，“陈永华眼下虽占了上风，逼您退位，但他立足未稳，内部整合需要时间，对外安抚荷兰人、平衡各方势力更需心力。他暂时不会，也不敢对您和我下死手，至少明面上要维持‘和平交接’的体面，以免激怒尚念旧情的部众，也给荷兰人留下口实。这是我们喘息的空间。”

“您说得对，我重伤是事实，这是我们的劣势，但或许……也能变为暂时的护身符，甚至行动的掩护。” 罗元亨指了指自己胸前，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一个重伤垂危、昏迷不醒的前总长之孙，在有心人眼里，是废物，是累赘，监控自然会松懈。而爷爷您，年事己高，忧愤成疾，遵医嘱需要‘静养’，同样可以降低他们的戒心。”

罗芳伯立刻领会：“示敌以弱，麻痹其心？”

“正是。” 罗元亨点头，“我们需要一场‘病’与‘弱’的戏，演给陈永华和那些监视的眼睛看。而我，则需要利用这段‘伤病休养’期，做两件事：第一，真正让身体尽快恢复，哪怕只是恢复到能够行动的程度；第二，更关键的是，在暗中梳理、联络那些在坤甸、在东万律乃至在其他分公司，依旧忠于罗家，或至少对陈永华妥协政策不满、心怀故主旧谊的可靠之人。哪怕只是极少数，极隐秘的联络。”

他看向祖父：“爷爷，您在坤甸经营数十年，大本营根基深厚。陈永华势力多在东北内陆和会党，对坤甸老巢的渗透和控制，必然不可能滴水不漏。那里，有我们罗家最核心的产业、最忠诚的老部曲、最隐蔽的仓库和渠道，甚至……可能还有少量未被陈永华完全掌控的武装。我们必须回到那里去！”

罗芳伯目光灼灼：“坤甸……不错。东万律是总厅所在，是权力中心，但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各方势力眼线遍布。坤甸虽偏于西南沿海，却是我们发家之地，民风悍勇，多为早年跟随我渡海而来的嘉应州同乡及其后裔，情感纽带更深。而且背靠卡普阿斯河下游河口，水网密布，连通内陆与海洋，退可据守，进可联络海上，甚至……若局势真有剧变，也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但要离开东万律，返回坤甸，谈何容易。陈永华不会轻易放虎归山，尤其在你展现出‘不同’之后。即使我们装病示弱，他也必定会设置障碍，或明或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和一个‘意外’的机会。” 罗元亨的思维飞速运转，“‘合理’的理由可以是我的伤势——东万律名医束手，需返回坤甸寻访故旧良医，或坤甸气候更利于养伤。您是退位总长，为孙儿伤病忧心，要求护送孙儿回老家静养，于情于理，陈永华在明面上很难断然拒绝，否则显得太过刻薄，恐失人心。”

“‘意外’的机会……” 罗元亨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则需要创造，或者等待。比如，一场不大不小、恰好扰乱东万律秩序，牵制陈永华注意力的‘骚乱’；或者，一次来自外部（比如荷兰人施压、土著部落摩擦）的突发事件，让他暂时无暇紧盯我们；甚至……我们可以利用陈永华急于整合内部、与荷兰人谈判的心理，主动提出某些‘让步’或‘配合’，换取他‘默许’我们离开。”

罗芳伯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细节需万分谨慎。联络旧部，亦需绝对可靠之人，单线联系，切不可走漏风声。至于创造‘意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天地会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陈永华上位，必有失意者。海龙王旧部怨气未消。这些，或许都可稍加利用，但必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反遭其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