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试探

数日后，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东万律总长府邸（如今己是陈永华的“代总长”办公之所）的书房内，陈永华正与几位亲信幕僚低声议事。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掩盖了室内的密谈。

“……荷兰巴达维亚方面，催促我们尽快明确关税和矿场‘合作’细则的使者，下月初便会抵达。” 一位幕僚忧心忡忡，“大人，罗家那对祖孙，始终是个变数。罗芳伯虽闭门不出，但其旧部人心未附。尤其是近日，底下隐隐有些怪话在传……”

“哦？什么怪话？” 陈永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

“说是……欧罗巴那边，荷兰国主出了大变故，法兰西人占了阿姆斯特丹。还有人说，英吉利的舰队，己经到马六甲附近转悠了。” 幕僚压低声音，“虽然多是捕风捉影，商船水手酒后胡言，但传得有鼻子有眼，难免人心浮动。有些人开始嘀咕，咱们现在对红毛鬼……是不是靠得太些？”

陈永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旋即舒展。他放下茶盏，指节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无稽之谈。欧陆风云变幻，与我南洋何干？巴达维亚的炮舰、码头的商馆，难道是假的？实力，才是硬道理。罗芳伯当年倒是硬气，结果如何？海龙王差点拼光了老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不过……流言起于何处，倒是要查一查。罗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罗芳伯称病，除了送饭换药的老仆，不见任何人。罗元亨依旧昏迷，据说伤势反复，高热不退，几个大夫都摇头。罗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 另一名负责监视的幕僚回禀。

“昏迷？高热？” 陈永华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是真不行了，还是在装死？”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雨幕中的庭院，“罗芳伯是头老狐狸，不可不防。他那孙子……近来也透着一股邪性。既然他们‘病’了，我这个新任代总长，于情于理，都该去‘探视’一番，表表关怀才是。准备些上好的药材，随我去一趟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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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府内院，气氛压抑。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罗芳伯半卧在榻上，脸色蜡黄，呼吸沉重，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罗元亨的房间紧闭，门内悄无声息。

当陈永华带着两名随从，捧着礼盒踏入罗芳伯房间时，看到的正是这幅景象。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沉重：“老总长！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晚生心中实在不安啊！” 他快步上前，欲要搀扶。

罗芳伯摆了摆手，动作迟缓无力，声音沙哑：“陈……代总长，有心了。老朽……残躯败体，不中用了。劳你亲自过来，实在……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旁边侍立的老仆连忙递上痰盂和温水。

陈永华眼中精光微闪，仔细观察着罗芳伯的每一点神态细节，那衰败与痛苦不似作伪，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他叹息一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老总长千万保重身体。兰芳如今内外交困，正是需要您这样的定海神针坐镇指点的时候。元亨贤侄的伤势……唉，天妒英才啊。我己下令遍访名医，务必治好贤侄。”

“多谢……代总长美意。” 罗芳伯喘匀了气，浑浊的目光看向陈永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元亨那孩子……怕是……熬不过这一关了。我这把老骨头，看着他这样，心里……比刀割还难受。东万律……气候湿热，不利于他养伤。我想……带他回坤甸老家去。那里是故土，或许……还能寻到一线生机。我……我也想在祖宗祠堂前，陪着这孩子走完最后一程。”

来了！陈永华心中一动。回坤甸？这是想脱身？他脸上露出万分为难与不舍的神情：“老总长，这如何使得？您和元亨贤侄是兰芳的元勋与未来，岂能轻易离开总厅？东万律汇集西方名医，总比坤甸偏远之地要好。况且，您这一走，让晚辈如何心安？让兰芳万千同胞如何看待？”

“代总长不必挽留。” 罗芳伯闭上眼睛，似乎耗费了极大精力，“老朽……己是废人一个，留在这里，徒惹伤悲，也帮不上什么忙。坤甸虽偏，却是我罗家根基所在，还有些故旧老友，或许……能帮衬一二。至于兰芳总厅事务……” 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黯淡，“我己退位，便是闲人。陈代总长雄才大略，自能带领兰芳渡过难关。老朽……只求带孙儿落叶归根，不再过问总厅之事，颐养天年……咳咳，苟延残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