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雨欲来

陈永华回到总长府书房时，雨己经完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的庭院染上一片金红。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抹残阳，心中反复思量着刚才在罗府的一幕幕。

“老狐狸。”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带着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罗芳伯的表演几乎无懈可击——那咳嗽的节奏，颤抖的手指，眼中认命的疲惫，都像是真的一样。但陈永华太了解这位老对手了。二十年前，他们曾并肩作战对抗荷兰人的封锁；十年前，他们在兰芳议事厅里为矿场税制激烈辩论；五年前，罗芳伯就是用这样看似疲惫实则坚韧的姿态，硬生生将荷兰人要求的“保护费”压低了三分之一。

一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认输？

“代总长。”心腹幕僚林文翰悄声进入书房，手中拿着刚拟好的文书草稿，“您过目。”

陈永华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浏览。文字写得相当漂亮，既表达了罗芳伯自愿退隐、不再过问政事的决心，又措辞恭敬，保全了这位前总长的颜面。关键条款清晰明确：罗芳伯及首系后代承诺永不干涉兰芳总厅事务；承认陈永华代总长地位的合法性；同意在坤甸安度晚年，未经总厅允许不得擅离。

“加上一条。”陈永华用指尖点着最后一页，“罗氏族人，凡在兰芳各分会担任职务者，需重新向总厅宣誓效忠，由总厅核定去留。不在此文书上签名按印者，视同自动放弃职务。”

林文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是要清洗罗家在各地的势力。”

“不是清洗，是整顿。”陈永华纠正道，语气平静，“兰芳正值多事之秋，需要上下齐心。罗老总长既然要高风亮节退隐山林，他的旧部自然也当有所表示，以证明对新政权的支持。”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罗芳伯一定会答应。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带孙子离开东万律，为此不惜任何代价。这份文书，就是我们给他的‘通行证’，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缰绳。”

“可若他真签了……”林文翰犹豫道，“那日后若有人想借罗家名义生事，便失去了大义名分。”

“这正是我要的。”陈永华眼中闪过精光，“罗芳伯以为签了这东西就能让我放松警惕？错了。这东西的真正价值，是斩断他与旧部的法理联系。一旦公布，那些还念着罗家旧情的人，就失去了光明正大拥护他的理由。至于私下联系……”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同意让他们回坤甸？因为那里比东万律更好控制。东万律是总厅所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若对罗家逼得太紧，反而容易激起反弹。但坤甸不同——那是罗家的老巢，也是罗家势力的核心区域。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篮子就好看了。”

林文翰恍然大悟：“您是要将罗家势力集中到一处，便于监控，也便于……”

“也便于必要时一网打尽。”陈永华接完下半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荷兰使者下月初就到，我必须在那之前，让兰芳内部再无异声。”

他站起身，再次望向窗外：“告诉沿途各分会，罗家祖孙的行程要‘照顾周到’。每一处落脚点，都要有我们的人。每一顿饭菜，每一次就医，都要记录在案。还有，查清楚那些欧陆流言的源头——是英吉利人放的风？还是葡萄牙人？或者……就是我们内部有人不甘寂寞？”

林文翰躬身：“是。还有一事，护送人员名单己经拟定，按您吩咐，明面上只派八人，都是生面孔，说是总厅派去照顾老总长的仆役和医士。”

“暗地里呢？”

“鬼见愁、三岔口、老鸦滩三地，各调二十名好手，扮作商人、农户、船工，沿途分段接应监视。另有快船两艘，在河道巡逻，确保罗家船只始终在我们的视线内。”

陈永华满意地点头：“很好。记住，罗元亨的‘病’是真是假，路上总会露出马脚。若他真的一路昏迷，那便罢了。若他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他没有说完，但林文翰己经领会：“属下明白。会安排几次‘意外’试探。”

“要自然。”陈永华强调，“山道落石、土匪袭扰、船只颠簸……南洋旅途，本就多险。若罗元亨真是重伤未愈，我们的人要全力保护；若他是装的，危难时刻，人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