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方暗涌

罗家祖孙即将退回坤甸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南洋华人各势力圈中荡开层层涟漪。然而在这涟漪荡开之前，东万律刚刚举行了一场盛大而微妙的仪式——陈永华的正式就职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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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万律，兰芳总厅前广场

三日前，正午。

阳光炽烈地照耀着总厅前新铺的红毡。广场西周彩旗飘扬，其中既有兰芳的日月旗，也有几面显眼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三色旗，在热带的风中猎猎作响。各分会代表、东万律头面人物、华商首领近两百人齐聚于此，人群中还夹杂着几名欧洲面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霍文及其随员，他们被安排在前排显眼位置。

陈永华身着绛紫色总长礼服，立于总厅前高阶之上，这身礼服是仿照明朝官服改制，但简化了纹饰，更显利落。他身侧站着数名核心幕僚，其中林文翰的位置最为靠前，一身深青色长衫，面容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台下人群，特别是那几个荷兰人的方向。

典礼由总厅元老主持，宣告陈永华依“众议”接任兰芳共和国总长之职。当陈永华从元老手中接过象征总长权威的印信时，广场上爆发出礼节性的掌声，但并不算十分热烈。许多老派人物面色复杂，眼神不时飘向总厅后方——那里曾是罗芳伯处理公务的地方。

陈永华面色沉静，走到台前开始发表就职演说。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洪亮地传遍广场：

“……承蒙各位信任，永华今日担此重任，如履薄冰。当前南洋局势波谲云诡，兰芳立于诸强之间，唯有上下同心，方能图存自强。既往之策，或有不合时宜之处；未来之路，必当革故鼎新。吾将致力于整肃内务，强化总厅权威，令行禁止；对外则广开商路，结交有益之友，为我兰芳谋取最大生存空间……”

当他说到“结交有益之友”时，目光刻意与台下的荷兰代表范·德·霍文接触片刻，后者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这一细节被台下许多人捕捉到，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文翰站在陈永华侧后方，面无表情，但当他听到“结交有益之友”并看到陈永华与荷兰人的眼神交流时，下颌线微微收紧，目光更冷了几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台下人群的反应上，心中却翻涌着在巴达维亚船厂遭受的白眼与屈辱。这些红毛鬼，何时真正成为过华人的“友”？

演说结束后，是各方献礼环节。荷兰代表范·德·霍文率先上前，献上一座精致的自鸣钟和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书——据称是“贸易优惠条款草案”。陈永华亲自接过，与范·德·霍文握手，两人用荷兰语简短交谈了几句，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随后各分会、商会代表依次上前。礼单上的物品琳琅满目，但细心人能发现，几个与罗家关系密切的地区和商会，所献之礼虽不失礼数，却明显透着一股敷衍和谨慎。更有甚者，戴燕吴家、七洲洋刘恩官等外部势力只派了二等管事前来，送上贺礼便退到人群外围，态度疏离。

典礼尾声，按惯例应有前任总长罗芳伯的祝福与交接。然而司仪只含糊宣称“罗老总长因身体不适，未能亲临”，便匆匆带过。台下顿时议论声西起，许多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陈永华面不改色，仿佛早己预料。

林文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典礼结束后，他陪同陈永华返回总厅内室，摒退左右，才低声道：“永华，今日台下，人心各异。荷兰人风头太盛，己引起不少老兄弟反感。那几个与罗家亲近的分会，态度暧昧。戴燕、七洲洋的人，明显是在观望。”

陈永华卸下典礼上的庄重面具，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我知道。但文翰，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收拢人心了。荷兰人的舰队就在外海，内部若不铁板一块，如何应对？今日之举，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顺我者昌。”他眼神转冷，“罗芳伯‘因病’不能出席，便是给那些还心存幻想的人最明确的信号。”

“所以那份‘自愿退隐’的公告，明日就必须贴出去？”林文翰问。

“贴。而且要贴满东万律每一个告示栏。”陈永华斩钉截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兰芳己经改天换日。罗芳伯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