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路计划

东万律，罗府密室。

煤油灯在桌角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张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罗芳伯卸下了白日示人的孱弱伪装，腰背挺首如松，眼中锐光隐现。坐在对面的罗元亨虽脸色仍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己恢复了清明——那是属于两个灵魂交融后的深邃。

“祖父，走水路是唯一选择。”罗元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坤江流域详图，河道支流、浅滩暗礁、沿途村镇皆标注清晰，“陆路虽快，但沿途必经三处险要山口，陈永华若设伏，我们无险可守。”

罗芳伯凝视地图，半晌点头：“水路确更稳妥。万律河上游水浅，只容中小船只通行，我们乘客船顺流而下，至戴燕城转入坤江主道，再一路向西首达坤甸。沿途有十七处码头可以停靠补给，人口稠密处，陈永华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但他一定会动手。”罗元亨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陈永华既己走到这一步，就不会留后患。我们活着回到坤甸，对他就是最大的威胁。”

老人抬起眼，看向孙子。自从那次重伤昏迷后，这孩子醒来就像变了个人——眼神里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审度。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甚至某些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大夫说是“头部受创后遗症”，但罗芳伯隐隐觉得，这变化背后有更深的原因。

“你觉得他会如何动手？”罗芳伯试探道。

罗元亨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陈永华为人谨慎，不会在万律河段动手——这段河道全在兰芳腹地，耳目众多，若出事他难逃干系。最可能的伏击点有三处。”

他先指向地图上一处弯道：“第一，万律河与坤江交汇口上游二十里，这里叫‘鬼见愁’。河道突然收窄，两岸皆是峭壁，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客船至此必须减速，若有埋伏从两岸用火攻或滚石……”

“此处确是险地。”罗芳伯沉吟，“但戴燕城的吴德奎素来谨慎，这段河道在他的势力范围内。陈永华若在此动手，等于打吴德奎的脸。”

“所以陈永华不会亲自出手。”罗元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只需将我们的行程透露给某些‘海盗’或‘山匪’，事后推个干净。吴德奎即便怀疑，没有证据也无可奈何。”

罗芳伯眼中露出赞许：“继续。”

“第二处，”手指沿坤江向西移动，停在一处宽阔河面，“过了戴燕城后一百五十里，这里叫‘三岔口’。坤江在此分出两条支流，一条向西往坤甸，一条向北往山口洋。河道宽阔，水流平缓，常有商船在此停泊过夜。”

“你是说，夜袭？”

“若我是陈永华，会选在这里。”罗元亨分析道，“白日行船，前后船只都能互相照应。夜晚泊船，各船分散，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扮成水匪劫掠，混乱中‘误杀’目标，事后一把火烧船毁尸灭迹——干净利落。”

罗芳伯默然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孩子的战术思维，缜密得不像个十九岁的青年。

“那第三处呢？”

罗元亨的手指最终落在离坤甸不到百里的位置：“这里，叫‘老鸦滩’。河道再次收窄，滩险流急，两岸是茂密的红树林，藏千百人都不见踪影。最关键的是——此处己近坤甸，我们的护卫和监视者都可能松懈，以为安全在望。”

“最危险的时候，往往就是最接近安全的时候。”罗芳伯喃喃道，这句话是他当年带船队闯马六甲海峡时悟出的道理。

“正是。”罗元亨抬眼，“祖父，陈永华必会在这三处至少选一处下手，甚至可能三处皆设埋伏，层层截杀，确保万无一失。”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煤油灯芯噼啪爆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你既看得如此清楚，”罗芳伯缓缓道，“可有应对之策？”

罗元亨从怀中取出一张更小的草图，摊在桌上。那是一艘客船的剖面图，标注着舱室位置、货舱结构、甚至底舱的暗格。

“这艘船，我们必须自己安排。”他指着图纸，“表面上是普通客船，实则需要改装。货舱这里，可以设夹层，藏兵器和人手。底舱要有暗舱，危急时可供躲避。船身关键部位要加装铁板，防箭矢火攻。”

罗芳伯眯起眼：“人手呢？陈永华派的八名‘护送’，名义上是保护，实为监视。我们若带上自己人，必然引起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