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章 归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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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号驶出东万律水域约一个时辰后，晨雾渐散，两岸的雨林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翠。船舱内，罗元亨依旧躺在担架上，但那双眼睛己完全睁开，清明而锐利。

月婵守在舱门边，耳朵贴着门板，聆听着外间的动静。脚步声来来去去，护送人员正在船头船尾轮值，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谈。她回头，对罗元亨轻轻点了点头——暂时安全。

罗元亨缓缓坐起，动作轻缓如猫。他走到舷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坤江在这一段还算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雨林和零星散布的村落。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每一处河湾、每一片浅滩、每一座突起的山丘上停留。

罗芳伯坐在一旁，看着孙子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孩子在观察什么？不是应该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伏击吗？

“亨儿，你在看什么？”

罗元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盯着窗外，首到又一处河湾从视野中掠过，他才收回目光，在舱内简陋的木桌边坐下。

“祖父，按这个船速，从东万律到坤甸，大约需要多久？”

罗芳伯略一估算：“若一路顺畅，每日行船六个时辰，约莫十到十二日可到。若是遇到雨天、逆风，或者在某些险滩需要减速慢行，拖到十五日也是常事。万律河这一段水浅弯多，走得最慢，约需三到五日才能进入坤江主道。”

罗元亨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三到五日……足够我们把这段河看清楚了。”

“看清楚？”罗芳伯一怔。

“祖父，您在这条江上走过多少次？”

“少说也有上百次。年轻时跑船，后来主政兰芳，往来东万律与坤甸之间，一年总要走上几趟。”

“那您对这条江，了解多少？”

“了解？”罗芳伯沉吟道，“哪里水急，哪里滩险，哪里可以停泊过夜，哪里容易搁浅……都还算清楚。老船工们常说，坤江有九曲十八险，行船的人，要把每一块暗礁都记在心里。”

罗元亨点点头，却追问道：“那沿岸的村落呢？哪些村寨人多，哪些人少？哪些种稻，哪些打鱼，哪些替矿上伐木？旱季雨季水位变化多少？上下游船运的货物种类和数量有何不同？东万律到坤甸之间，哪一段两岸最开阔，哪一段最适合登陆，哪一段最容易设伏又最难被发现？”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罗芳伯愣住了。

这些问题……有些他能答个大概，比如哪些村寨人多，哪些以打鱼为生；但更多的，他从未认真想过。旱季雨季水位变化多少？他只知道雨季水大，行船要小心，但从没具体量过。上下游船运货物的种类数量？他只知道金矿的矿石运下来，盐和布匹运上去，但从没统计过。

“这些……重要吗？”他迟疑道。

罗元亨的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雨林上，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祖父，打仗也好，治理一方也好，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兵力多寡，不是计谋深浅，而是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他指向窗外：“这条坤江，是兰芳的命脉。东万律在上游，坤甸在下游，中间数百里河道，十到十五日的航程，串联起十几个华人聚居点、数十个达雅克村寨、数不清的矿场和种植园。谁真正掌握了这条江，谁就掌握了兰芳。而这十几天，就是我们重新认识它的机会。”

罗芳伯眉头微皱：“重新认识？”

“对。”罗元亨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陈永华以为我们在逃亡，以为我们会在恐惧中数着日子熬到坤甸。但他错了。这十几天，正好够我把这条江从东万律到坤甸，每一寸都看清楚。万律河上的三到五日，坤江主道的七到十日，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边画边说：“比如这里，鬼见愁。图上只标了河道收窄、水流湍急。但我们需要知道：两岸峭壁有多高？能藏多少人？若用火攻，风向如何？若用滚石，需多少人搬运？若我们从这里弃船登岸，有没有小路可以快速撤离？那些小路通往哪里？沿途有没有村寨可以暂时落脚？”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勾勒出地形轮廓，标注出各种数据和疑问。罗芳伯看着，渐渐忘了呼吸。

这孩子不是在逃亡，他是在……勘察战场。

“再比如这里，”罗元亨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处，“三岔口。图上只标了河道宽阔、水流平缓。但我们需要知道：夜晚泊船时，主流方向如何？若有人夜袭，水流会不会影响他们靠近的速度？若我们趁乱放火，火船会不会顺流漂向其他船只，制造更大混乱？两岸有没有适合埋伏的芦苇丛或红树林？那些林子有多深？能藏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