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归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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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午后。

顺安号驶过一处平缓的河湾，两岸的雨林比前几日更加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江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罗元亨照例在护送人员轮值的间隙起身观察，月婵守在窗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少爷，您看那边。”

罗元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江岸北侧，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隐约可见几座高脚长屋的轮廓。袅袅炊烟从屋上升起，有人在河边洗衣、取水，几个光着上身的孩子在浅滩处嬉戏。

“达雅克人的村寨。”月婵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亲切，“这一带叫‘巴翁’，住的都是达雅克人。奴婢小时候随阿姆来过一次，来这里换盐巴和布料。”

罗元亨仔细观察。这个村寨规模不小，至少有五六座长屋，周边开垦着一些旱地，种着木薯和香蕉。河岸边停着几艘狭长的独木舟，有人正从舟上卸下渔获。

“祖父，”他轻声唤道，“这个村寨，您认识吗？”

罗芳伯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眼中便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巴翁……快二十年了，没想到还能再看见它。”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我刚来南洋时，有一次遇上暴风雨，船翻了，我抱着块木板在江里漂了大半天，就是在这个村寨被救起来的。寨里的长老叫阿卡，是个好人，他收留我养伤，还让人教我达雅克话、带我进山打猎。”

“后来呢？”罗元亨问。

“后来我站稳了脚跟，每年都会让人送些盐巴、铁器过来。”罗芳伯的声音有些感慨，“有一年，几个荷兰人的爪牙想强征巴翁的年轻人去做苦力，是我带人把他们赶跑的。阿卡长老说，从今往后，巴翁的人，就是罗家的朋友。”

月婵在一旁轻声补充：“奴婢听阿姆说过，巴翁的人很敬重罗总长。阿姆的娘家就在上游另一个寨子，每次提起巴翁的事，都说那里的老人还记着罗总长的恩情。”

罗元亨目光闪动。他看向祖父：“我们能在这里停靠吗？”

罗芳伯沉吟片刻：“太显眼了。陈永华的人在船上盯着，贸然停靠一个达雅克村寨，他们一定会起疑。而且……”他顿了顿，“若是连累了这些无辜的达雅克人，我心不安。”

罗元亨点点头，却转向月婵：“你能想办法和他们联系上吗？不登岸，不暴露，只是让他们知道——罗家的人，从这里经过。”

月婵想了想，眼睛一亮：“奴婢有办法。寨子里的人一定会来河边取水、洗衣。奴婢装作去船舷边透风，用达雅克话喊几句山歌，他们若是有心，自然会留意。”

罗芳伯看向她，眼中带着审视：“你确定不会被人察觉？”

“护送的人听不懂达雅克话。”月婵笃定道，“他们只当奴婢是闷了，哼几句家乡的小调。就算有人问起，奴婢就说是在雨林里长大的，随口哼着玩的。”

罗元亨赞许地点头：“去吧。小心些，不要盯着村寨看，只当是寻常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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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婵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推开舱门走到船舷边。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过江面，实则将岸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顺安号正缓缓经过村寨前方的河段。岸边那几个嬉水的孩子抬头看船，其中一个还兴奋地朝船上挥了挥手。月婵嘴角微微勾起，哼起一首达雅克人的山歌。

那曲调悠扬婉转，带着雨林特有的韵味。歌词的大意是：“远方的客人顺流而下，可有亲人捎来问候？江水悠悠向东流去，故人可还记得旧日的情谊？”

她唱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足够传到岸边。

那几个孩子中，有个年纪稍长的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他盯着船上的月婵看了几眼，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向村寨。

月婵没有停留，哼完那几句便转身回舱，动作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出来透了口气。

舱内，罗元亨透过窗缝看到了这一幕。他低声问：“他们会明白吗？”

“那个跑回去的孩子，一定是去报信了。”月婵轻声道，“若是寨里的老人还记得罗总长的恩情，今夜应该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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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顺安号在距离巴翁村寨下游约十五里处下锚泊船。这个位置是罗元亨特意选的——离村寨不远不近，既不会引起护送人员的警觉，又方便可能到来的联络。

月亮还未升起，江面上一片漆黑。护送人员在船头船尾各留了两人值夜，其余人都己歇下。顺安号上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桅杆上一盏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