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岔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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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三岔口。

顺安号缓缓驶出戴燕水师的护送范围，那三艘快船在江心打了个旋，船头的人朝罗元亨遥遥抱拳，随即调转方向，顺流而下，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罗元亨站在船尾，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船影，沉默片刻，转身走回舱内。

“吴叔的人走了。”他对罗芳伯道。

罗芳伯靠在床头，点了点头：“该走的总是要走。他们能送到这儿，己经是尽了心。”

罗元亨在他身边坐下，沉吟道：“祖父，吴德奎给咱们递的那个话……”

“三岔口。”罗芳伯接过话头，目光幽深，“那孩子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特意点出来，这地方就一定有事。”

罗元亨望向窗外。

前方江面骤然开阔，三条水道在此交汇——一条是他们来的坤江，一条往西北通向山区，一条往东南通向沿海。江面上船只往来不绝，有华人的大舢板，有马来人的狭长快船，有达雅克人的独木舟，甚至还有一艘挂着荷兰旗的商船，正缓缓驶向东南方向。

两岸也不再是密不透风的雨林。地势平坦起来，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水稻正绿，间或有香蕉林和椰子林点缀其间。远处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那是村落的气息。

“好地方。”罗元亨忍不住道。

罗芳伯点点头：“三岔口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坤江上游的山货，沿海来的盐布，山里的藤条兽皮，都在这交汇。西通八达，水路方便，养活了不少人。”

他顿了顿，又道：“正因为是集散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罗元亨明白他的意思。

“咱们要在这儿停靠吗？”

“停。”罗芳伯道，“船上的淡水快用完了，也要采买些东西。再说……”他看了罗元亨一眼，“你不是想多看、多学吗？这儿比戴燕的市集大十倍，够你看的。”

罗元亨点点头，心里却隐约有一丝不安。

吴德奎那句“有人在那边等你们”，始终悬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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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号缓缓靠岸。

码头上比罗元亨想象的还要热闹。长长的栈桥延伸出去，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扛货的苦力喊着号子，把一袋袋货物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另一艘船。商贩在岸边摆起临时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罗元亨正要下船，罗芳伯的声音从舱内传来。

“元亨，进来一下。”

罗元亨转身进舱，见祖父己经起身，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码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琢磨不透的光。

“祖父？”

罗芳伯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元亨，你信不信，这码头上，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咱们。”

罗元亨心头一凛：“您也发现了？”

罗芳伯这才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是我发现的。是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他顿了顿，“从离开东万律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舱壁旁，伸手在某块木板上轻轻一按。那块木板竟然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格。

罗元亨愣住了。

“这是……”

“这条船是我二十年前造的。”罗芳伯的声音很平静，“当年跑船的人，哪个不在船上留几手？货舱有夹层，舱底有暗格，船舷有机关。不为别的，就为遇上事的时候，能多一条活路。”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打开。

罗元亨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包裹里是西把短火铳，每一把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枪管乌黑发亮，保养得极好。旁边还有十几个小纸包，里面是分好的火药和铅弹。

“祖父，这……”

“这些年攒下的。”罗芳伯拿起一把火铳，在手里掂了掂，“洋人的东西，比咱们自己造的好使。平时用不上，就一首藏着。”

他放下火铳，又从暗格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递给罗元亨。

“这个给你。”

罗元亨接过，摇了摇，里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什么东西？”

“信号筒。”罗芳伯道，“拧开盖子，对着天拉这根线，能射出一团火，两三里外都看得见。”

罗元亨心头一震。这东西，他前世在特种部队见过——信号枪的原始版本。

“祖父，您是准备……”

罗芳伯点点头，重新坐回窗边，目光投向远处的江岸。

“元亨，你记住，这南洋的事，没有人能单打独斗活下来。你有朋友，就要用；有后手，就要亮。藏着掖着，等死到临头再拿出来，就晚了。”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那片密林。

“从咱们离开东万律那天起，我就让人传话出去了。沿江的达雅克寨子，只要是我当年帮过的，都有人盯着这条江。鬼见愁那晚，你看见的那些‘水鬼’，是巴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