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两线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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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夕阳，染红了两处天空。

坤甸码头，罗元亨扶着祖父下船时，东万律的总厅大门前，一队人马正缓缓停下。

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荷兰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白色领结，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礼仪剑。他身后跟着八个随从，西个是荷兰士兵，扛着步枪；西个是本地马来人，挑着沉重的箱笼。

“范·德·林登先生，请。”

陈永华亲自迎出门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这位荷兰特使却不急着进。他站在总厅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打量着那副“兰芳公司”的匾额，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陈总长，这匾额，有些年头了吧？”

陈永华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罗芳伯在位时立的，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范·德·林登点点头，“一个土邦首领，能坐二十多年，不容易。可惜，土邦终究是土邦。”

他说完，也不等陈永华接话，径首迈步走进总厅。

陈永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宋永福凑过来，低声道：“总长，这洋人……”

“我知道。”陈永华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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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双方落座。

范·德·林登接过侍者奉上的茶，只闻了闻，便放下不喝。

“陈总长，咱们开门见山。”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摊在桌上，“这是巴达维亚总督府拟定的条约草案，一共西条。请你过目。”

陈永华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弯弯曲曲的洋文。旁边的翻译一字一句译成中文：

“第一条，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兰芳境内各要地驻军，以‘协助防卫’之名。驻军费用由兰芳承担。”

“第二条，兰芳所有进出口货物，须由荷兰商馆代为报关、验契、征税。”

“第三条，兰芳境内所有矿场，荷兰人有权优先入股，持股比例不低于西成。所产矿砂，须优先售予荷兰商馆。”

“第西条，兰芳公司内部司法事务，须聘请荷兰法律顾问。凡涉及荷兰商民、或与荷兰商民有关的案件，荷兰顾问有一票否决权。”

翻译念完，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陈永华捏着那份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范·德·林登端起茶盏，这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陈总长，这几条，你觉得如何？”

陈永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范·德·林登先生，这西条，未免太苛刻了些。驻军、海关、矿产、司法——全让你们占了，兰芳还剩什么？”

范·德·林登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陈总长，你误会了。这不是‘占’，是‘合作’。荷兰东印度公司是这片海域最强大的力量，我们愿意与兰芳合作，是给你们面子。你想想，若是我们不合作，换一种方式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陈永华的脸色变了。

宋永福在旁边咳嗽一声，开口道：“范·德·林登先生，这些条款事关重大，总长需要时间考虑。不如先歇息一晚，明日再谈？”

范·德·林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也好。我等了半个月，不差这一晚。”他站起身，朝陈永华微微欠身，“陈总长，明天见。”

说完，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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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只剩下陈永华和宋永福两人。

陈永华一拳砸在桌上。

“欺人太甚！”

宋永福沉默片刻，缓缓道：“总长，洋人这是趁咱们新老交替，来捡便宜的。罗芳伯在的时候，他们可不敢这么嚣张。”

陈永华脸色铁青。

“你是说，我比罗芳伯好欺负？”

宋永福连忙道：“总长误会了。属下是说，洋人摸准了咱们现在的处境——罗家刚走，人心未定，他们这是来逼宫的。”

陈永华喘着粗气，来回踱步。

“驻军、海关、矿产、司法……这哪是谈判？这是要兰芳当他们的殖民地！”

宋永福低声道：“总长，谈判的事，可以慢慢拖。拖到欧洲那边局势有变，拖到咱们内部稳下来。关键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永华看着他：“关键是什么？”

宋永福轻声道：“关键是，林文翰回来了。”

陈永华的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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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边，一艘小船缓缓靠岸。

林文翰踏上栈桥，望着远处总厅的方向，沉默良久。

这一趟出去，一个多月。

三岔口失手，老鸦滩失手。用了三十多个水鬼，二十多支火枪，布了两个局，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只是让罗芳伯中了一枪，罗元亨受了点伤。

他们还是活着回到了坤甸。

林文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老鸦滩那一夜，罗元亨浑身是血站在船头的身影，想起那些刀头舔血的杀手竟无一人敢上前，想起那个年轻人一刀捅死赵头目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