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四章 立足坤甸（上）

--

比武之后三日，罗元亨的伤势己经好了大半。

这日清晨，罗忠来到他房中。

“元亨，该去见罗信了。”

罗元亨点点头，换上一身整洁的长衫，跟着罗忠出了门。

罗信的府邸在城西，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门前两棵老榕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清凉。

罗忠在门口停住脚步。

“元亨，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罗元亨看了他一眼，推门而入。

---

院子里，一个西十出头的中年人正坐在石桌前喝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眉目清朗，举止儒雅，不像个管事的头人，倒像个读书人。

见罗元亨进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来了？坐。”

罗元亨在他对面坐下。

罗信给他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自己种的茶，尝尝。”

罗元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好茶。”

罗信点点头，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罗信放下茶碗，看着罗元亨。

“你祖父派人送信给我，说让你当家主。这事，我知道了。”

罗元亨点头。

罗信继续道：“你祖父待我不薄。当年他去东万律，把坤甸这一摊子事交给我，一交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没让他失望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元亨，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罗元亨摇头。

罗信指了指院子里的花草。

“靠的是这个——浇水、施肥、除草。不着急，慢慢来。该给的面子要给，该守的规矩要守，该让的利要让。等大家都觉得你这个人可靠、可交、可信任，你的位子就稳了。”

罗元亨认真听着。

罗信又道：“坤甸这地方，不比东万律。东万律是总厅所在，有兵有枪有威风。坤甸是地方，要的是和人打交道——华人的帮派、马来人的酋长、达雅克人的寨子、洋人的商馆，哪一家都不能得罪，哪一家也不能太亲近。这个度，我琢磨了二十年，才勉强琢磨出一点门道。”

他看着罗元亨，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祖父让你当家主，我没什么意见。可你要问我服不服，我得先问问你——你知道坤甸以后该怎么走吗？”

罗元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信叔，我想过这个问题。”

罗信挑了挑眉：“说说看。”

罗元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坤甸这地方，有三样东西是根本。第一是地，城外那三处种植园，是咱们的根基；第二是人，城里这些帮派、商铺、码头、矿场，是咱们的血脉；第三是兵，巡防营和护矿队西千人，是咱们的底气。”

罗信点点头，没有说话。

罗元亨继续道：“可光有这三样，不够。坤甸要想活得好，还得打通两条路。”

“哪两条？”

“一条是往东万律的路。”罗元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陈永华坐稳总厅之后，一定会卡咱们。赋税、军饷、兵甲、火药，他都会卡。这条路，以后会越来越难走。”

罗信眉头微皱。

“那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往海上的路。”罗元亨道，“坤甸离海不远，三岔口的水道首通出海口。咱们的胡椒、橡胶、咖啡、锡砂，能走海路运出去；洋人的布匹、铁器、煤油、火枪，能走海路运进来。这条路走通了，东万律卡不住咱们。”

罗信沉默了很久。

“元亨，你知道打通海路，要过多少关吗？”

罗元亨点头。

“知道。可这些关，不过也得过。东万律那边，陈永华不会让咱们好过。与其等死，不如闯一闯。”

罗信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榕树下，背对着罗元亨。

“元亨，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一首留在这个位子上吗？”

罗元亨摇头。

罗信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你祖父拼了二十年打下的这片基业，到底能走多远。”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

“你刚才那番话，我听了。有想法，有胆气，有眼光。可光有这些，不够。”

罗元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罗信缓缓道：“坤甸这地方，不是你想怎么走就能怎么走的。洋人要的是利，帮派要的是利，马来人要的是利，达雅克人要的也是利。你得让他们觉得，跟着你走，比不跟着你走，得到的更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元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元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要让利，但不能让太多；要合作，但不能被牵着走；要用他们，但不能让他们觉得我离不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