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海上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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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洒在平静的海面上。船身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而绵长。

罗元亨和马尔塞并肩坐在船头，各自抱着一只粗陶碗，里面是阿旺煮的热茶。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袅袅升起的热气很快被海风吹散。

“马尔塞先生，”罗元亨望着远处的海面，缓缓开口，“您方才说，您是皇家海军的舰长。我有些好奇，英国人的军舰，怎么会跑到南洋来？”

马尔塞沉默片刻，喝了一口茶。

“罗先生，您听说过欧洲的战事吗？”

罗元亨点点头。

“略知一二。法国大革命之后，欧洲各国打起来了。”

马尔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您知道得不少。在南洋，能说出这些的华人，不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您说得对，是在打仗。奥地利、普鲁士、俄国、西班牙……好几个国家，跟法国人打。打了几年了，还没打完。”

罗元亨问：“英国人呢？英国也参战了吧？”

马尔塞点点头。

“参了。英国人不能不参。法国人太能打了，他们要是把整个欧洲大陆都占了，下一个就是英吉利海峡对面的我们。”

他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地上，法国人打得不错。他们的那个拿破仑将军，在意大利打了好几场胜仗。奥地利人吃了亏，普鲁士人也吃了亏。”

罗元亨眉头微挑。

“海上的情况呢？”

马尔塞的嘴角微微勾起。

“海上，英国人还撑得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罗元亨听出了那份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骄傲。

“法国人的舰队呢？”

“堵在港口里。”马尔塞道，“布雷斯特、土伦，都堵着。他们出不来。”

“西班牙人呢？”

“圣文森特角，去年打了一仗。西班牙人损失不小。”

罗元亨沉默片刻，又问：“荷兰人呢？”

马尔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那张西方人的面孔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荷兰人……”他顿了顿，“荷兰人的情况有点特殊。”

罗元亨等着他说下去。

马尔塞却没有接着说荷兰，反而问道：

“罗先生，您去过巴达维亚吗？”

罗元亨摇摇头。

“没有。听说过，没去过。”

马尔塞点点头。

“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府所在地。荷兰人在南洋经营了近两百年，巴达维亚就是他们的老巢。”

他顿了顿，忽然问：“您知道巴达维亚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罗元亨想了想。

“听说是荷兰人起的。巴达维亚，是荷兰人的祖先居住的地方。”

马尔塞笑了。

“对。巴达维亚，是荷兰人的一个古地名。他们把南洋的这个城市叫巴达维亚，就是想把这里变成第二个荷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现在，荷兰己经没有第二个荷兰了。连第一个都快没了。”

罗元亨心头一动。

“这话怎么说？”

马尔塞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罗先生，您知道荷兰现在是谁在管吗？”

罗元亨摇摇头。

马尔塞道：“法国人。”

罗元亨的瞳孔微微一缩。

“法国人把荷兰给占了？”

马尔塞点点头。

“不止是占。他们把荷兰改了个名字，叫‘巴达维亚共和国’。说是共和国，其实就是法国的傀儡。荷兰的国王，叫威廉五世的，带着家人跑到英国去了。”

罗元亨沉默片刻。

“所以，英国人就以这个为借口……”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马尔塞。

马尔塞笑了。

“罗先生，您猜到了？”

罗元亨摇摇头。

“猜不到。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英国人不会放过。”

马尔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罗先生，您真是个聪明人。”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

“1795年，英国政府下令，以荷兰本土被法国占领、其海外殖民地可能被法国利用为由，出兵占领荷兰在东方的所有据点。马六甲、好望角、锡兰……一个一个打下来。”

罗元亨问：“马六甲也打下来了？”

马尔塞点点头。

“打下来了。”

“难打吗？”

马尔塞想了想。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罗元亨眉头微挑。

“这话怎么讲？”

马尔塞道：“荷兰人抵抗了。他们有七艘战舰，兵力比我们多。要是按老规矩打，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可我们有一条船，他们没见过。”

罗元亨心头一跳。

“什么船？”

马尔塞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凝重。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一条不用靠风的船。”

罗元亨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