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穷途末路

东万律，总厅议事厅。

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满室的阴沉。陈永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战报——太平城陷落，宋永福自尽，前营后营投降，左营右营溃散，两千援军覆灭，何五水师投降，海龙王缴获两艘荷兰护卫舰。每一封战报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把最后一份战报放下，沉默了很久。

宋永福死了。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十几年，从天地会的一个小头目干到常备军统帅。宋永福打仗不算顶尖，但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他死了，死在了太平城，死在了罗元亨的围城之下。前营统领刘成和后营统领周德安投降了。那两个也是天地会的老人，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他们投降了，不是因为他们怕死，是因为士兵们饿得连枪都拿不稳了。左营统领赵虎跑了，右营统领江永志也跑了。何五也投降了，带着八条船，几百水兵，投了海龙王。

天地会——他一手创立的天地会，他最大的靠山，他最后的底牌——如今也摇摇欲坠。各堂口的堂主们，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有的跑得无影无踪。那些还留在东万律的，也开始不安分了。

“总长，天地会各堂口的堂主们来了，说要见您。”一个亲信走进来，低声道。

陈永华抬起头。“让他们进来。”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十几个天地会堂主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东万律本埠堂主林国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天地会里辈分最高。他身后跟着的是北区堂主陈德茂、南区堂主黄文龙、西区堂主郑海生，还有几个从各地逃回来的小堂主。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林国栋走在最前面，没有行礼，首接开口。“总长，这一仗，咱们输了。”

陈永华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林国栋道：“宋永福死了，刘成和周德安降了，何五也降了。咱们天地会的兄弟，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总长，咱们不能再打了。”

陈永华猛地站起来。“不能再打？罗元亨马上就要打到东万律了，你说不能再打？”

林国栋毫不退让。“总长，拿什么打？兵没了，粮没了，枪也没了。咱们手里只剩几百亲兵，罗元亨有西千人，还有骑兵，还有炮。这一仗，打不了。”

陈永华咬着牙。“林国栋，你什么意思？你要投降？”

林国栋摇摇头。“我不投降。但我也不能看着天地会的兄弟白白送死。”他顿了顿。“总长，你下野吧。”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陈永华盯着林国栋，目光如刀。“你说什么？”

林国栋道：“总长，你下野。出逃海外。罗元亨要的是东万律，要的是兰芳总厅的位子。你走了，他不会再追。天地会的兄弟，也能保住一条命。”

陈永华一拳砸在桌上。“放屁！我陈永华是天地会的总长，是兰芳的总长！你让我下野？你让我出逃？”

林国栋没有退缩。“总长，你不走，罗元亨会杀你。他杀你，天地会的兄弟也会跟着陪葬。你走了，至少兄弟们还能活。”

陈永华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堂主。他们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走。你走，我们活。你不走，大家一起死。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好。好。你们让我走，我就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国栋带着堂主们退出议事厅。陈永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远处，荷兰商馆的灯火己经熄灭了，荷兰人早就跑了。他想起了罗芳伯，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罗芳伯打天下的日子。那时候他年轻，有冲劲，有理想。他想让兰芳强大，想让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有尊严。可后来呢？他为了总长的位子，逼走了罗芳伯，派人追杀罗家爷孙，跟荷兰人签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洋人。

他输了。输得精光。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罗元亨的，很短——我输了。你赢了。兰芳交给你。希望你能让兰芳强大，让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有尊严。他没有落款，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短刀，拔出刀鞘。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想起这把刀是罗芳伯送给他的，那时候他还年轻，罗芳伯拍着他的肩膀说：“永华，以后兰芳就靠你们年轻人了。”他握紧刀柄，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