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故土难离

船队停泊在广州港的日子里，罗元亨一首想着回乡的事。他的老家在广东梅州的一个小山村，距离广州数百里。祖父罗芳伯当年就是从那里走出，漂洋过海去了南洋。祖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除了兰芳，就是故土。罗元亨决定回去看看，看看那片他从未踏足的土地，看看那个他久未谋面的大哥。

临行前，罗忠找到他。“元亨，你大哥罗元翰，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祖父当年回乡，把他留在老家，本想着过几年再接走。后来兰芳的事一桩接一桩，你祖父走不开，你大哥就留在了老家。你祖父托人捎过几次银子，后来兵荒马乱，路也断了，就没了联系。”罗元亨点头。“我知道了。三叔公，广州这边的事，您盯着。我快去快回。”

柳清儿听说他要回乡，也要跟着去。罗元亨想了想，答应了。石头带着几个亲兵，骑马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广州城，一路向北。

走了两天，进入梅州地界。山路崎岖，村落稀疏。罗元亨骑在马上，望着两边的山峦，沉默不语。柳清儿跟在他身边，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罗先生，你在想什么？”罗元亨道：“在想祖父。他当年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一个人，背着一个包袱，什么都没有。几十年后，他成了南洋的华人领袖。”柳清儿道：“罗总长是个了不起的人。”罗元亨点头。“是。了不起。”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罗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几个老人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抽着旱烟，看着他们骑马进村，目光里满是好奇。

罗元亨勒住马，问一个老人：“老人家，请问罗元翰家住哪儿？”老人抬起头，打量着他。“你找元翰？你是……”罗元亨道：“我是他弟弟，从南洋来的。”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你是芳伯的小儿子？芳伯家的老二？”罗元亨点头。“是。”老人激动得手都在抖。“元翰！元翰！你弟弟回来了！你弟弟从南洋回来了！”

罗元翰的家在村尾，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眼神里透着疲惫。他看见罗元亨，愣住了。

“你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罗元亨走上前，抱拳。“大哥，我是罗元亨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罗元翰的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上前一步，握住罗元亨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兄弟俩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柳清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罗元翰的老婆张氏端来茶水，碗是粗瓷的，茶是粗茶。罗元亨喝了一口，放下碗。

“大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他问。罗元翰叹了口气。“能怎么样？种地呗。收成好的时候，勉强够吃。收成不好，就得借粮。两个孩子，大的叫罗成业，今年八岁，小的叫罗成基，今年五岁，都要吃饭。日子紧巴巴的。”

罗元亨看着他的脸，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大哥，祖父当年托人捎过银子，你没收到？”罗元翰摇头。“收到了。头几年收到了几回，后来兵荒马乱，路断了，就没了。”

罗元亨沉默了片刻。“大哥，我在南洋，现在算是站稳了脚跟。兰芳共和国，我是总长。这次来，是想接你一家去南洋。兰芳有地，有房，有饭吃。你去了，不用再受穷。”罗元翰愣住了。“兰芳？南洋？那个地方……听说都是蛮夷，去了能干什么？”

罗元亨道：“兰芳不是蛮夷之地。那里有华人，有达雅克人，有马来人。华人在那里当家做主，有自己的国家。兰芳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孩子能上学，大人能做工。比这里强。”

罗元翰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婆，看了看蹲在门口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罗元亨。“元亨，你说的这些，我信。可是……”他顿了顿。“可是，我是天朝上国的人。咱们是大清的百姓，怎么能去南洋那种地方？那不是成了海外蛮夷吗？”

罗元亨道：“大哥，大清是天朝上国，可天朝上国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南洋是蛮夷之地，可蛮夷之地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你觉得，哪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