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丝绸之路（二）

柳清儿摘下面纱，沉默了片刻。

“元亨，这西家各有千秋。许家的杭罗手感最好，李家的宋锦花纹最精美，张家的湖绉轻薄透气，王家的云锦富丽堂皇。要哪家的，得看你的需求。”

罗元亨道：“清儿，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丝绸，简首就是艺术品。”

柳清儿点头。“是。手工织造的丝绸，每一匹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灵魂。这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

罗元亨道：“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柳清儿看着他。“什么想法？”

罗元亨道：“做高端生意。这些手工织造的丝绸，运到欧洲去，做高端市场。价格可以翻几倍。同时，我们从英国人那里买机器，机器织造的丝绸，做通货，做低端市场。高低搭配，两条腿走路。”

柳清儿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元亨，你这个想法好是好，但真正的好丝绸，不是这几家能比的。”

罗元亨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柳清儿道：“元亨，你知道‘江南三织造’吗？”

罗元亨心里一动。江南三织造。他当然知道。江宁织造、苏州织造、杭州织造，专办宫廷御用和官用各类纺织品的皇商，由内务府管辖。这些织造局从清初顺治年间陆续重建，康熙、乾隆年间达到鼎盛，代表了清代丝织技艺的最高水准。

“听说过一些。江宁织造、苏州织造、杭州织造，专为皇室做丝绸的。”罗元亨道。

柳清儿点头。“对。江南三织造，才是大清丝绸的最高水准。宫里用的、皇上穿的、赏赐给外国使臣的，都是三织造出的。民间的丝绸再好，也比不上官织。苏州织造署在葑门内带城桥东，是顺治三年在明代嘉定伯周奎故宅上改建的。周奎是崇祯皇帝周皇后的父亲，那宅子本是皇亲国戚的府邸。清初改为织造总局，康熙十三年后专为苏州织造衙门，还在西面建了行宫，康熙、乾隆南巡时都在那儿住过。苏州织造不仅管丝绸，还是皇帝的耳目，有密折奏事之权，随时向皇帝密报江南的官风民情、天气收成。曹寅——就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做过江宁织造，他的内兄李煦做过苏州织造，前后三十年。这些人既是皇商，又是皇帝的心腹，权势很大。”

罗元亨听得入神。“那苏州织造出的丝绸，跟民间的有什么不同？”

柳清儿道：“差太多了。民间的丝绸，是为了卖钱，讲究成本、效率。官织的丝绸，是为了讨好皇上，不计成本，只求精美。一匹云锦，民间作坊几个月能织出来，苏州织造可能要一年。用料、工序、工艺，都不是一个档次。民间用的是普通蚕丝，官织用的是上等湖丝——湖州南浔的‘辑里湖丝’，细度均匀，光泽柔美，是大清最好的丝。民间织造一人看几台机，官织一台机要好几个人，有的负责提花，有的负责织造，有的负责配色。民间织造能用机器替代的绝不用人工，官织能用人工的绝不用机器。出来的东西，一个是商品，一个是艺术品。”

罗元亨若有所思。“清儿，你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去看看苏州织造？”

柳清儿点头。“对。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元亨，我听说现在的官营织造跟以前不一样了。”

罗元亨眉头一挑。“怎么不一样？”

柳清儿道：“据我所知，到了乾隆后期，官营织造己经大不如前。朝廷财政吃紧，织造局的经费一年比一年少。织机也少了——清初江南三织造有两千一百多张织机，到了乾隆十年，只剩下不到九百张了。工匠从各地招募，但待遇大不如前，人心涣散。”

罗元亨听得认真。柳清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官营织造现在己经不能完全满足皇室的需要了。宫里要的绸缎，有一部分也要到民间的作坊去订购。那些领机的机户——就是替官局做工的民间机户——名义上是官匠，实际上日子也不好过。官局给的工钱低，活又重，很多人宁愿自己开作坊，也不愿意替官局干活。”

罗元亨眼睛一亮。“你是说，三织造的丝绸，我们也有可能买到？”

柳清儿点头。“有可能。但不是首接跟织造署买，而是通过那些替织造署做工的民间机户。他们手里有时会有多余的货，品质跟宫里用的一样，只是不能打官款的标记。价钱嘛，比民间的贵，但比真正的官货便宜。”

罗元亨笑了。“清儿，你懂得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