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平衡之道

福宁号驶离马尼拉的第三天，罗元亨在坤甸的新总厅里收到了林文翰转交的荷兰人信件。信是荷兰新任总督范·奥弗斯特拉滕亲笔写的，措辞客气，态度诚恳，希望恢复兰芳与荷兰之间的贸易关系。信中还提到，荷兰东印度公司己经解散，巴达维亚由国王首接管辖，新政府对兰芳没有恶意，愿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开展贸易。

林文翰站在书案前，脸色不太好看。“总长，荷兰人不可信。他们嘴上说平等互利，心里想的还是怎么占便宜。当年陈永华在位时，东印度公司总督范·霍伦趁火打劫，跟他签了丧权辱国的条约。现在看咱们强大了，又回头来示好。这种人，不能理。”

罗元亨放下信，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正在建设中的坤甸城。新总厅的院子里，工匠们正在铺石砖，远处码头上船只往来穿梭，一片繁忙景象。

“林先生，您说得对。荷兰人不可信。”他转过身。“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们。”

林文翰愣住了。“总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元亨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幅南洋地图。“林先生，您来看。”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是马六甲，英国人占了。这是巴达维亚，荷兰人占了。这是马尼拉，西班牙人占了。兰芳在中间，坤甸、东万律、山口洋，正好卡在它们之间。”

他的手指在马六甲和巴达维亚之间划了一条线。“英国人占马六甲，是想控制马六甲海峡。荷兰人虽然丢了马六甲，但还占着巴达维亚，控制着巽他海峡。西班牙人占着马尼拉，控制着菲律宾群岛。这三家，谁都不想让谁做大。”

林文翰若有所思。“总长，您的意思是……”

罗元亨道：“英国人现在的势力最大。他们有蒸汽战舰，有先进的火枪火炮，有雄厚的资本。如果他们想吞并兰芳，我们不一定打得过。但他们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他们腾不出手。欧洲那边，法国人还在跟他们打仗。南洋这边，他们还需要荷兰人牵制法国人。所以，他们只能跟兰芳做朋友，不能翻脸。但这种朋友，是靠不住的。”

他指着地图上的巴达维亚。“荷兰人现在是英国人的盟友，但心里未必服气。他们的本土被法国人占了，流亡政府靠英国人支持，心里能痛快？他们想恢复往日的荣光，想夺回马六甲、锡兰以及开普敦，但实力不够。所以，他们需要朋友。兰芳，就是他们可以拉拢的朋友。”

林文翰道：“总长，您是想利用荷兰人牵制英国人？”

罗元亨点头。“对。英国人太强了，兰芳太弱了。如果兰芳单独面对英国人，就算英国人不动武，光是经济封锁就能让咱们吃不消。但如果兰芳跟荷兰人、西班牙人站在一起，三家联手，英国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虽然不如英国人强，但他们在南洋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三家加在一起，英国人就得掂量掂量。”

林文翰沉默了片刻。“总长，您说得有道理。可是，荷兰人真的愿意跟咱们联手吗？”

罗元亨道：“愿意。因为他们也需要我们。荷兰人想在南洋恢复影响力，需要兰芳这个朋友。西班牙人想在远东站稳脚跟，也需要兰芳这个合作伙伴。兰芳虽然小，但位置好。坤江出海口是新航路的重要节点，大清的海禁政策又只对我们网开一面。西方人想做中大清生意，绕不开兰芳。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荷兰人的信。“所以，荷兰人要求恢复贸易，我们可以答应。但有一条——必须在平等的前提下进行。有损兰芳主权的要求，一概免谈。驻军、海关代管、矿产独占，这些想都不要想。他们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拉倒。”

林文翰沉吟道：“总长，您不怕荷兰人跟英国人联手对付我们？”

罗元亨笑了。“英国人现在需要荷兰人牵制法国人，不会跟荷兰人翻脸。荷兰人现在需要英国人支持他们的流亡政府，也不会跟英国人翻脸。但他们两家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英国人占了荷兰人的马六甲、锡兰以及开普敦，荷兰人心里能舒服？他们只是暂时不敢翻脸罢了。兰芳夹在他们中间，只要把握好分寸，就能左右逢源。”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林先生，您想过没有，如果兰芳把荷兰人逼得太紧，荷兰人彻底倒向英国，那兰芳面对的就是当今世界最强大的殖民者。到那时候，咱们想要保持独立，就更难了。所以，咱们需要荷兰人，也需要西班牙人。只有跟他们站在一起，共同抵制英国人的渗透，不要以为英国人曾经帮过我们，我们就要帮着英国人去对付荷兰人，只有保持各方势力的平衡，兰芳才有一线生机。”